關於部落格
我在書堆裡......。
  • 25193

    累積人氣

  • 2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巷子

    假日的午後,她路過那條再熟悉不過的大街,去看朋友的畫展。二十幾年前,他跟他媽媽住在大街靠盡頭處的巷弄裡,她幾乎每天下了班就去,在街口下車,過對街,拐進巷子。他家在巷尾左邊一間公寓的四樓。晚上她回家,他就送她去街口搭公車,她上了公車,回頭看他,他也抬著頭看她,兩人四目相視笑笑,揮手再見。對她來說,這並非甜蜜的回憶,這段愛情讓她吃足了苦頭,甜蜜喜悅是如許短暫。
    分手二十幾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從大街轉進巷子,巷子裡安靜無聲,這巷子二十幾年前也就這麼安靜了,常常是她一個人走在巷子裡,走到底,按鈴,然後重重地關上鐵門,發出匡噹的關門聲音。安靜的巷子一如他陰沉的個性,她初出入巷子時,有好幾次,她告訴自己,下次不來了,再也不來了,她不喜歡他披散著一頭亂髮,卻沾一下報紙就要她立即去洗手;她也不喜歡他像拷問似的,問她第一次做愛是幾歲?在哪裡做?那時她跟人接過吻,也愛撫過,但不算真的做過愛,她匱乏的情愛經驗似乎讓他很失望,很躊躇。有一回,他寫了張字條給她,一長串愛是甚麼愛是甚麼之後,留下一句「喜愛的愛雖不長久,卻較真實」,那時她22歲了,這樣的句子讓她無助得轉身衝出門去。而他卻在下一次見面時再次對她滔滔講述他和初戀情人,兩個17歲的年輕身體,在南部老家土地公廟後面的偷歡。他的這種陰怪,讓她迷失了好久,即使兩人分手了,有一段日子,她在身體的世界裡仍四處流浪,找不到落下腳來的地方。

    他們分手後第一次見面,是相隔三年後,她有了新的工作,從一家雜誌換到另一家,還是當採訪記者。她去找他,走進那個她睽違三年的家,他媽媽還記得她,親切地問她為什麼好久不來了。採訪是她主動約的,他的一幅狂草般黑白裸女肖像,剛在日本得了獎,雖然不是太重要的獎,但還是受到幾位評論家青睞。不過,這不是她來見他的理由,是他不再愛她了,是他要她走的,有一度,她分不開他,老打電話給他,有一次他冷冷地問:「你想要什麼?究竟想要什麼?」他的意思大概是,你想要我吧,但我已經沒什麼可以給你的了。那時他開始跟一個17歲的小妹妹要好,他冰冷的語氣讓她份外受傷,不得不掛上了電話,且再也沒勇氣打電話給他。三年後的這一次,此時,她已有了新男友,或者說,她有了很多男人,一個來了一個去了。她的生活,在每周至少3次美食美酒與高聲議論的夜晚狂歡中,迷離恍惚地過著,街燈閃動,夜晚如流水,她沉浸其中,和那些正準備冒出頭的年輕藝術家在酒吧裡眼神交錯並混合著情迷,她甚至和其中幾位在幽閉俗麗的賓館房間裡釋放彼此的慾望,然後在安靜下來的獨處時刻一次次問自己,愛情究竟是甚麼? 有一回,她與一心想去巴黎學藝術的男友吵架,她翹班到了淡水,一整個下午,她沿著公路往海邊走,望著觀音山下日影綽綽的海面,她低落的情緒完全找不到出口,回想幾年來的生活,她站在岸邊冷冷嘲笑起自己,海這麼大,這麼大,妳啊,漂浮在這繁華城市的茫茫人海,已經很久了啊。

    那一瞬間,她想起了他。 她決定來採訪他,她坐在他對面,聽他侃侃談著得獎的畫作,旁邊有個瘦高時髦的年輕女孩不時過來遞茶水、接電話,她看那女的端茶時熟絡的動作,就知道應是他的新女人了。他回答著她的提問,答完一個問題末了總說:「這個嘛,你最了解呀。」「你應該最知道我的呀。」到了現在,他還要她了解他、知道他,她心想,不,我已經不了解你了。她沒這麼說出口,採訪完,推門出來,匡噹一聲,鐵門關上了,她忽然就覺得不再那麼把他看得比自己還高了。原來,她非得經過這再見面的儀式,才能把自己從多年來的情愛深淵裡拔出來。她也這才明白了這些年心中的那個死結,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非要見他一面。

    她後來又交了另一個男友,男友躺在床上跟她講唸書時候的往事,那晚是在中部鄉下的一間旅館裡,老房子的玻璃窗顯得格外幽暗,月光從窗簾縫間穿射進來,秋夜裡清冷犀利的月光是這老房子裡唯一的光線,暗黑中,男友忽然便說出了他的名字,她嚇了一跳,原來他們在台南唸高中時是藝術社的學長學弟。男友提起他,說他們在學校裡一起辦詩刊,一起搞畫展,一起去澎湖旅行寫生,直到北上讀大學才漸漸失聯。 那晚上,她彷彿和他在異地小鎮的某個角落意外遇見,讓她第一次感覺到可以用某種隱而不見的方式和他維繫著關係。床上這新歡,恐怕萬萬想不到吧,此時身邊的女人跟他難以忘懷的青年時代好友,竟有過男女朋友的關係。她靜靜地聽,什麼也沒說,反正後來兩人還是分開了,她和兩個男人的關係,那個激情交媾之後未被揭開的祕密,證明了她和他難以剪斷的命運。

    再次看見他,她已經結了婚。過了30歲,她終於在被男人欣賞、愛惜、迷戀裡安定了下來。新婚後不久,她跟先生去國家劇院看一場默劇表演,中場休息時,她在走廊飲水機前遠遠看見他,身旁是個穿著皮短裙的短髮女孩。她的目光不自覺追著他們,看著他們交談,進場,就坐在她座位前面幾排。她從他們的後面,看著兩個人靠著臉小聲說話,女孩依偎著他,忽然那女孩回過臉來,四處張望了半晌,她看見了她一雙蓋著濃黑長睫毛的大眼睛,很亮很犀利,這女孩應該管得住他吧,她心想。 那睌散了場,她跟先生走一段路去車站,登上天橋,他就走在前面,帥氣的女孩挽著他的手臂,兩人正下橋去。她心裡有些兒酸酸的感傷,從高處向下看,他已在橋下,他始終沒看見她,他不知道今晚有個以前的女人跟蹤般地躲在後面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又換了女人,而她,已經安定下來了。她先生不知道今晚發生的事,她隱藏了自己的心情,站在天橋上突然感傷起來的那一刻,她知道,這會是她婚姻生活裡最深最深的祕密,她的先生不會知道自己老婆愛過的男人,在他面前出現過,而且,一定會有下一次,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到了下一次,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一男一女,她把一歲的兒子丟給住新竹的婆家,女兒留給自己。那天晚上,她帶女兒逛街,想買幾件衣服給兒子,母女倆沿著公館的商店街閒閒地走,那男人則迎面過來,商店街上張惠妹高拔嘶吼的音樂顧自播放著,夾在來往的人潮中,她牽著女兒的手,一路說說笑笑,那男人突然就站在了她的面前,一手搭在他身邊女人的肩上。 她微微嚇了一跳,隨即跟他寒暄了幾句,他說話時靠她靠得很近,她竟然看到了他已然圓凸的鮪魚肚。 她當然邊說話邊偷瞄了他身邊的女人,這女人,不長不短的頭髮,不長不短的裙子,不怎麼出色的長相,看起來還略有一點年紀,甚至像沒經歷過幾次戀愛洗禮的樣子。好平凡的女人啊。她很失望,歲月就在幾年碰上一面之間,變得殘酷起來,當年那個混蠻不講理的俊帥藝術家,有了鮪魚肚,且恐怕已經找不到夠標準的美麗女人了。
    他蹲著看她女兒,她告訴他還有一個兒子,他說:「下次帶來給我看看。」他大概只是隨口說說吧,但她怎麼就覺得他這話說得很欺負人。她想起分手前那段時間他的胡鬧,他說他愛她,「妳就是我,我把妳當我自己來愛」,我就是他,愛自己和愛一個女人不同,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喝了酒後的胡言亂語,在她聽來,不過是趕她走的一套詭辯說辭,如今她生兒育女,他關心起她的孩子,想看看她的孩子,這表示兩人依然是「妳就是我」這種操之在他的關係上。她不禁氣憤起他這種自以為是無賴的言說方式,我愛妳,我把妳當我自己來愛,去他的,她絕不讓他再影響自己。

    那天回家,她告訴先生今天遇見了前任男友,說那男人有鮪魚肚了,先生沈默不語,是刻意的沈默不語。她警覺到,結婚前先生誠懇聆聽她述說往事,但婚前的寬容大度已然過去了,現時的先生是會介意的,她的婚姻已明顯有了一道鐵絲網圈圍起來的界線,無法觸碰的界線,這界線讓心靈的祕密變得更深更深了。

   然後,又有過兩次在公眾場合裡碰到,身邊仍是上回見過的女人。其中一回在畫廊裡遇見,別人開畫展,他興奮得很,開幕酒會上忽然衝上台抓著麥克風唱了首台語歌「舞女」,她擠在賓客後面,看他失態,賓客裡忽然有人說了一句:「這人是誰啊?」 

   接著便是整整八年,她沒再見過他,她不時地想著他,她知道那不純然是思念,而是記憶,孩子一天天長大,記憶也一天天變得沈重,有一天,她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寫下這麼一句:年紀漸大,記憶卻像個新生兒般,生猛活跳。這新生兒般生猛活跳的記憶,在這個假日的下午,緊繃到她忽然勇氣百倍,終於在分手二十幾年後,走進了通往他家的巷子,她放緩了腳步,有點情怯地四處張望,巷子不長,很快就走到了巷尾,巷子裡那種日曬得懶懶地安靜,正好安撫了她此刻激動又怯懼的心緒。

    巷子裡只她一個人,她一一琢磨著兩邊人家的門戶,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些漆成了紅色、灰色的一戶戶人家,當年是何光景。從某戶人家大門上冒出來的樟樹頭,也全然不在她的記憶裡。巷尾那扇下半部生鏽的老舊鐵門,依稀是他的家,但她甚至也已不能確定了。 但說不定,他會猛然從哪扇門裡冒出來吧,如果他真的現身,身旁還會是多年前那個普通姿色的女人嗎?照幾次遇見的情景,應該就是那女人了,在浮沈的愛情海裡,人總是會累的。這個很難搞的男人也會累的。他帶著太太出來,她跟他八年後在這久違的巷子裡再一次不期而遇,她該怎麼解釋呢?她當然不願意被他洞穿自己二十幾年來心底隱藏的思念,那個連自己有時候都不甚明白的祕密——她始終等著再見到他。 是的,她始終等著再見到他,一次,又一次,就等著再見到他。

    她已走到巷子盡頭,他沒有出現,巷子安靜到沒有任何人出入走動,只有她。說不出這是不是自己要的結果,她走出了巷子,她覺得自己至少勇氣可嘉,這麼多年了,她從未鼓足勇氣回來過,那怕從巷子外頭的大街經過,她都沒勇氣進到巷子裡來看看。
 
    出了巷子,走上大街,她不免重複多年來的猜想,他還住在這裡嗎?他還活著嗎?她跟他要好時,他說有一天會往山的深處一直走一直走,再也不回來,那時候她可嚇壞了,哭著摀住他的嘴,他挪開她的手,陰冷地笑,彷彿想看穿一個女人能付出多少愛。現在想想,不過就是青春時期的情愛嘛,這男人不就是個溺愛自己的懦弱男人麼。
    她準備過馬路到對街,再左轉到另一頭的馬路搭車回家,這樣,這個下午所做的傻事就結束了。趁路上沒車,她匆匆跨過分隔島闖過馬路,她跑得匆忙,繫在脖子上的絲巾掉到了馬路中央,她回頭去撿,跑回來時,一輛摩托車從她身旁擦過去,那少年車手還回過頭來嫌棄地白了她一眼。她不生氣,心情已調整到準備回家的平靜無波痕,這是中年女人的本事,自由穿梭在現實與隱藏的心靈世界裡,出來,進去,又出來。

    她把絲巾重新繫在脖子上,路邊牙科診所的玻璃門此時正好推開,一個中等身高的男人走了出來,那男人走路的樣子一點沒變,還是雙手插在褲口袋裡,目光直視前方,旁若無人的樣子。 但就在目光觸及的那一瞬間,她沒來由的避開了視線。就在剛剛,她看見了他。 

    那男人牙痛了好些時日,醫師說是急性牙髓炎,得根管治療一兩個月。

   他躺在診療台上任醫師在他嘴裡用器具摩蹭著,偶而聞得到口腔散發出的腐臭味。他忽然想起那個名叫優優的女孩,跟女人交往,他從不把舌頭伸進女人的口裡,而優優竟是唯一的例外。這些年他失去了優優的消息,只知道她結婚了,生了兩個小孩,而他也幾乎忘記了兩人就那麼一次,用些許僵硬的舌頭,在對方的口腔裡,像迷了路般地,尋尋覓覓。激情過後,他嘴裡留著優優唾沫淡淡的鹹味,他拉著優優去漱口,優優卻連著兩次甩開他的手,他頹然滑坐在地上,兩手壓著肚子,不讓肚子裡陣陣酸噁溢出來,一面卻羞愧悔恨難以自抑地哭號了起來。 

   晚上洗碗的時候,她回想了今天下午的經過,想到牙科診所門前看到他的那一幕時,她問自己,為何要躲開,是怕什麼呢?洗完碗,她和先生一起看9點鐘的電視新聞,然後獨自一人摺衣服、撕日曆、收拾垃圾及晚餐的剩菜,上床睡覺前,她想起他從前的一個怪癖,他做愛卻不接吻,她沒問過他原因,不過,說不定那時候他的牙已經不好了呢,她想。 相隔八年,他成了一個壞了牙的無名藝術家,這是二十幾年來她見過最落魄的他,落魄到像幻影般的不真實,像幻影般無法確定那真的是他。說不定,他真的已經不存在了。她這麼想,一陣悲傷之感在她心頭瞬間浮起,命運果真要她持續地等待著再見到他,並且恐怕一次比一次更悲傷罷。(聯合副刊2007/01/01、02)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