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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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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

   結婚後,我仍每日回家看顧病中的母親,母親患的是氣喘,不能躺下,得長年弓著背坐在床上,我則坐在她身後,不時用攏起的手掌替她拍背,以減輕她氣喘的痛苦。傍晚換手其他家人,我去上夜班,深夜再回自己家,跟新婚的先生相聚。然後,明早仍是這匆匆趕路的日子,日復一日。

    媽媽總是虧疚著,說她不該錯失女兒的婚禮,為此她把一件心愛的毛衣送給了我。而我的虧疚呢,難以啟齒──我不應該快樂地戀愛結婚,我不應該把媽媽一人丟在醫院裡,我不應該在此時去喊別人的父母爸爸媽媽。

    這是我的30歲,你來了,你藏在某個地方,我感覺得到。
    決定結婚後的一日,我不在家,先生去幫我搬書,好幾書櫃的藏書要一箱箱搬到我即將嫁入的新居,爸爸正忙著跟來訪的朋友聊天,先生就一人默默整理著書。後來,媽媽告訴我,爸爸只顧著自己的朋友,不顧未來的女婿,「我幫他煮了一碗麵,他是我未來的女婿,我才不要讓我的女婿餓肚子。」這是活脫脫的媽媽說話的語氣,病中的媽媽當時還能起床給即將成為女婿的人煮一碗麵,不過幾天,卻喘著氣回來,再也不得自由。 

    更年輕的時候,唱著羅大佑歌裡「讓我這出門的背影,有個回到家的心情」,待掙脫的年輕靈魂,多麼想朝著家相反的方向暢快而去,留一個背影給總杵在那兒的家。但現在,我開始小心翼翼地把家,這個圓圈,圈住,抱住,不讓它有了破洞,有了缺口。

    你就告訴我吧,是什麼讓驕矜的人願意軟弱下來? 我知道你在嘲笑,生命無法永恆,多麼簡單的道理。於是,有一天,新婚的先生問我:如果你媽媽死了,你會怎樣?我蹲下身來放聲痛哭,再也無從掩飾。

    我開始尋覓,想找你,討一個答案,也許,你並不存在,也許你就是我自己。照顧著日漸衰微的媽媽,母女因此有了比之以往更多近身交談的機會,媽媽說她很訝異一向獨往獨來的女兒,此時,竟能夠日日陪伴著她,媽媽說五個女兒,兩個像她、兩個像爸爸,我則既像爸爸也像她,又好像都不像。在媽媽無多的生命最後,她用這樣的形容,理解了一個逸出家族軌跡、誰都不像的麻煩女兒。

    然我終究沒有更多的勇氣,在這最後的時刻,對媽媽作更多的了解,那些媽媽從青春到老的經歷,終究只能自長年亂絮中拼湊。
 
   沉悶的日子裡,媽媽開始擔心日後的爸爸,她覺得爸爸很可憐。她想見外婆,見過一次,總覺得還有最後一次,她說,她並不怨怪外婆幼時對她這個養女的虧待。外婆來看她時,她們睡在一張床上,像相交甚深的老友,知心地說著話,流著淚。

    她吃得很少,越來越少。家裡買了氧氣機,她得在鼻孔裡插著氧氣管。

    舒服一點的時候,她叫我休息,我有時就趴在她腳邊睡著了。

   她越來越虛弱,社區醫生每兩天來給她注射點滴,過了一陣子,她說身體好些了,叫我別再花錢幫她打點滴,點滴停了下來,一兩周後,還是又再恢復,她的身體真的不聽話了。

    她過生日的時候,全家人照了一張全家福,媽媽坐在中間,插著氧氣管,下巴微微上揚,臉上表情苦痛,那照片後來一直掛在媽媽化妝台鏡子上面,你一定就在這房間裡,看著這一切,你跟媽媽說過什麼嗎?我們強拉著她不讓她走,你遂留給我們那張媽媽苦痛掙扎的臉。 
  
    在回憶錄裡說著「我希望能在睡眠中死去」的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最後藥瓶蓋塞在咽喉裡,孤零零死在旅館。尋覓著你的時候,田納西‧威廉斯或其他人的故事,不時迷惑著我,可歎的田納西‧威廉斯終究無能選擇死亡的姿態,那麼,媽媽是否也曾希望在睡眠中靜靜死去?

    媽媽的世界不斷在縮小,現在,她連走到客廳的力氣都沒有了,房間裡安裝了電視,她只能靠著床頭看電視打發時間,後來,她得趴著才稍稍舒服,所以,就又只能背對著電視了。每日中午,房間裡剩下電視節目「天天開心」的歡鬧聲,在寂寞沉悶的屋內兀自響著,趴著度日、任由電視機響著的媽媽,在想些什麼?我很想知道,卻不敢問。

   相隔著一層迷霧的母女關係,似近還遠,餵著她吃東西,看著她勉強吞嚥,媽媽看似已是為著我們而維持著吃穿拉撒日常人的活計了。 
    後來,媽媽開始收聽講佛講道的廣播節目,並向我講述野狐禪似的什麼大師說過的話,媽媽的心腸比以往更加柔軟了,一位欠我一些小錢的朋友,媽媽勸我算了吧,人家一定不是故意的,先生辭掉了工作,賦閒在家,媽媽提醒我說話千萬不可傷到先生的自尊,媽媽越來越慈悲,好似要成佛而去了,但媽媽的生命也再無活力了,我再也聽不到媽媽說「我才不要讓我的女婿餓肚子」這樣帶著點淘氣的話語。
    年節到了,我跟著先生回婆家去,去到一個和樂卻陌生的家,吃著和樂卻陌生的團圓飯,在離開自己家那麼遠的南台灣,你,如影隨形的你,以及那藏在心底無法言說、說了怕不能原諒自己的疲倦感,仍緊緊跟著我。 此時,妹妹突然來電,說媽媽恐怕不行了。 媽媽陷入昏迷,五天後,又奇蹟般醒轉了來。

    媽媽醒來後,以一種出奇平靜的口吻說,我以為我已經走了。媽媽這麼說,是她知覺到自己經歷了瀕死狀態嗎?媽媽沒說,那是生命之謎。但我問了媽媽,害不害怕?媽媽悠緩而堅定的回答,不怕,人都是要走的。 媽媽從瀕死之處回來,好像就是為了告訴我,她不害怕。媽媽走過什麼樣的路,以至於不再害怕了?在那神秘的赴死路途上,辛苦的媽媽獨自走著,無人陪伴,無人分憂,她回來,留給我一句,我不怕,這句話,對我多麼重要,媽媽不怕,我是不是真該放她去了。

    秋天時,媽媽走了,前一天我還餵著她吃飯,像照顧小嬰兒般,撫摸著她的頭髮,鼓勵著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第二天早晨,媽媽走了,家人醒來時,她躺在浴室裡,拔掉了呼吸器,媽媽可能只是想上廁所,也可能真的不想再奮力的呼吸了。

   媽媽死前曾經要我把放在爸爸抽屜裡的藥瓶拿給她,後來她向我承認那是安眠藥,媽媽安慰我,她說,她不會吃那些藥,她說,我還沒有看到阿媽呢。媽媽早已脆弱的只要拔掉呼吸器,就沒有氣息了,她把藥放在身邊,她想再見一面外婆,都只是生存的最後一點力氣。

    媽媽不在了,那個生來便完足的家,有了一個悲傷難癒的缺口。

    四個月後,我懷孕了,把消息通知家人,我姊姊,我那平凡不太信仰知識的姊姊,忽有所悟地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真奇妙啊,生命有的去了,有的來了。 

    第二年夏日,已屆高齡產婦的我肚子挺得大大地走在街上,我在茫茫人群中尋尋覓覓,總在那未及提防時,瞥見某個女人的眼睛,散發著媽媽眼神裡傳統女性的滄桑,某個女人的臉型,雕刻著媽媽一樣矜持的線條,某個女人的嘴角,像媽媽少女時代的照片裡緊抿微微抑壓著的笑意,媽媽無所不在,卻是如許渺茫。有時候,我伸出手,想觸摸,媽媽的頭髮或肌膚,妄念之間,我彷彿真的觸摸到了,那觸摸的溫度,似真似假。

    就快要做媽媽了,我依然在人群晃動中尋尋覓覓。
    醫生那一刀劃下去,小baby生下來了,然後,小 baby會笑了,小 baby放手走路了,生命欣欣向榮,你在那兒,始終在那兒,你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離開,生命的喜樂裡總會有你。
 
    偶爾,我姐姐說的話,會在我耳邊響起,偶爾,我會問著這樣的傻問題,媽媽的死亡之路究竟是怎麼走過的?你換了一種姿態在跟我說話,缺了一角的圓,哀傷無解。 ﹝印刻文學生活誌,2004.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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