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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小時候1.】 魔術叔叔

    他留下來吃晚飯,吃得很多,吃得很用力,嘴巴發出呼魯呼魯的聲音。

   他很囉嗦,一面吃,一面亢奮地講話: 「紅燒豆腐啊,要放一點點的糖…。」又說:「你這個媽媽怎麼當的,要多煮排骨湯給小孩喝,營養才會夠……。」

    飯後看電視,他的話還是很多,一直說個不停。當他說:「咦,沒有水果嗎?」爸爸重重地回他:「他媽的,填飽肚子就不錯啦!」

   爸爸跟他對話,話裡總是夾帶著「他媽的」、「你老幾」「我操」等等的粗話,但爸爸平日說話不是這樣的,爸爸好像不太歡迎他。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走?我也不大喜歡他,甚至不敢靠近他。

    他居然住下來了。爸媽在廚房裡擺了一張行軍床,晚上張開來給他睡覺。我問媽媽,段叔叔為什麼要住我們家?媽媽說,這是暫時的,他很快就會搬走。

    但姊姊偷偷告訴我,在「那裡」的時候,段叔叔很照顧爸爸,所以,爸爸得報答他。姊姊還說,段叔叔幫爸爸抬很重的水泥,幫爸爸掃廁所,幫爸爸擋管理員的責罵,還有很多很多爸爸不會做的事。但姊姊為什麼知道那麼多爸爸的事呢?

    段叔叔不用上班,白天他就在村子裡跑來跑去。有時候,他買回一大堆麵包,攤在飯桌上,叫我們趕快吃,趕快吃。可是剛剛才吃過晚飯,我們根本吃不下他的麵包。

    有一天,我在村子裡發現阿里他們四、五個人圍著段叔叔,天啊,段叔叔在變魔術給他們看哩。段叔叔手裡捏著一條手帕,在半空中很有節奏地甩了幾下,然後,捲成一團,噘一下嘴,吹一口氣,手一鬆,手帕裡就變出了一粒橘子。 

    阿里的媽媽來了,她抓住阿里,叫阿里回家,並說:「你啊,傻哩呱嘰的,別被壞人帶壞啦。」

    阿里媽媽說段叔叔是壞人,我很生氣,但段叔叔自己好像無所謂,還是一直笑,笑成臉上擠成一團皺紋。

    其實,我也生段叔叔的氣,我覺得他像個小丑,很丟臉。

    後來,段叔叔開始變魔術給我和姊姊看,我們趴上去搶他的手帕,想拆穿手帕裡面的祕密。 慢慢地,我們不想玩了。因為段叔叔變來變去,永遠只會變橘子。

   但段叔叔還是整天東跑跑、西逛逛,在村子裡跟人說說笑笑。

    星期天的下午,段叔叔從外面回來,他跑進爸媽的房間,掀開床上的棉被,棉被裡媽媽正在睡午覺。 「還不起來做飯,都幾點啦?」段叔叔說。

    那天晚上,爸爸就請段叔叔搬走了,段叔叔走的時候,臉上還是一團皺紋擠出的笑意,好像一點都不難過。

    過了幾天,學校裡的廣播響起,說有人找我和姊姊。我以為是爸爸或媽媽,結果,居然是段叔叔。

   段叔叔手裡抱著四顆橘子,好大的橘子,他把橘子分給我和姊姊,並說:「要好好讀書喔,懂嗎?要聽爸爸媽媽的話,懂嗎?段叔叔有空再來看你們。」

    我抱著橘子回教室,心裡有幾分虛榮,猜想其他同學一定在羨慕我的橘子呢。

   從此以後,段叔叔像傍晚飄散的炊煙,消失無蹤。事隔多年,家人早已不再提起段叔叔。但有時候我會想起他,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或許,他已經死了。 

   有一天,我把段叔叔變魔術的故事,講給十歲的女兒聽。女兒聽了,羨慕地說:「好好喔,都有人變魔術給你們看。」

    不僅是魔術,我想她一定也很羨慕,有人送橘子到學校來吧。 原來,像段淑淑這樣的人,也是值得懷念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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