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我在書堆裡......。
  • 25694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美味關係˙系列1. 】 阿桃

 
   我工作的報社位居一條窄長的舊街,進到舊街需穿過一條蜿嶇小巷。巷子裡有一戶小型印刷廠,門前長年堆棧著與人等高的各式紙張。某日穿巷而過,見印刷廠正在改裝整修,數日後,它成了一間明亮的小吃店。

    又過數日,我光顧了這家小吃店,吃了一碗切仔麵,時間已晚,店內無其他人客,女主人便得空與我招呼,問我是否好吃,我也客氣地回說,好吃好吃。

    這樣幾次下來,我和女主人就混熟了,知道了她有兩個女兒一個寶貝兒子,其中一位女兒是重度智能障礙,正在讀公立的啟智學校。她說起幾度奔波尋找迷路的女兒,以及學校裡女兒的好表現,忽悲忽喜,可憐的母親,很令人鼻酸同情。我不免想要指導她可以如何如何,我的同情裏,還有著討人厭的菁英傲慢吧。

    又過一段時日,中午來買便當時遇到的相熟或不相熟的同事,越來越多,大家呼來喚去,在店裡一小桌一小桌的相併,像聚餐一樣。這時我才知道女主人的名字叫阿桃。阿桃其實也只是她名字的一小部分,完整的姓名,沒人問過,阿桃,阿桃,大家都這麼稱呼她。 

    阿桃小吃店的牆壁上張貼著菜單,上面賣的是切仔麵、乾麵等等,無甚稀奇。但她的小菜十分特別,黃金蛋和辣椒灌肉是其中之一。其他還有滷肉、紅糟肉、涼拌茄子、沙魚煙等。阿桃的燙青菜,川燙後加一小勺豬油、一小匙鹽,簡簡單單,沒有我不愛的油蔥魯肉沫,是我吃過最合口味的燙青菜。她的黃金蛋,也被我同事稱為絕無僅有的好吃,有一回我們辦讀詩的活動,就買了一整盤招待賓客,令賓客們讚不絕口。還有她三不五時煮的一鍋蘿蔔或竹筍排骨湯,沒什麼大學問的烹調,就是好喝。我家女兒則喜愛她的滷海帶,她稱阿桃滷的第一名、媽媽滷的第二名,她受夠了街邊滷味攤滷不進醬汁香味的偽滷海帶。阿桃的小吃店簡直像我們每個人家的廚房,有一種回到家被人寵愛照顧的幸福感。

    阿桃很愛做菜,也在乎她做的菜,有人稱讚,她就喜形於色。譬如我稱讚往前一段路上的餃子攤,餃子餡裡摻了些許香菜,極清香好吃,隔一日阿桃馬上嶄露她包餃子的功夫。吃阿桃的餃子豈止幸福受寵,簡直是尊貴,因為,她是等你人到了,一個一個包,一個一個下鍋,然後盛上來,靠在你身邊等你誇讚,等你吃到暈陶陶,幸福滿溢。

    有一日阿桃很歡喜地端出一道新菜:蔥燒鯽魚,她正在跟一位上海老太太學做菜,一學會馬上現做,並叫我們給意見。阿桃的蔥燒鯽魚並不到位,比較像偏甜的紅燒鯽魚,又過數日,阿桃繼續研究蔥燒鯽魚有成,味道終於對了。

    這位上海老太太住得頗遠,阿桃周日不做生意,就去拜訪她,聽她講上海菜的做法。老太太年歲大了,也沒辦法做給阿桃看,最後扔了兩本發黃的食譜給阿桃,並叮囑快快還回,這是她珍貴的收藏。阿桃很苦惱,這麼多好吃的菜一時學不完,又急著把食譜還給上海老太太。我便自告奮勇,幫她打字、存檔、列印,兩人關係因此越來越像朋友。而其實,很多人都跟她成了朋友,阿桃記得每個人的名字,這些人進到她店裡,自己切小菜,自己往爐邊鍋裡瞧,看今日阿桃煮了什麼好湯、好料。 

    報社的同事越來越仰靠她,先是尾牙到了,阿桃供應卦包,連吃帶買回家以饗家人;中秋是阿桃的蛋黃酥;端午節則靠她包的粽子。我最欣賞阿桃包的紅豆鹼粽,剝下粽葉,放在小盤中,晶瑩剔透又堅挺漂亮,我甚至幻想總統即位時的國宴,若以此為甜點,招待外國佬,那真是無上的台灣之光哪!不只節慶,阿桃對我們的照顧一日更甚一日,譬如她自製的檸檬汁和石花凍,飯後給你奉上一杯;她學會了越南春捲,也是飯後的莎必思。
 
    阿桃愛做菜,也愛說話,她個性熱情,愛朋友,加上與先生經營印刷廠,忙於業務卻疏於自己專長的烹飪,現在,每日煮食予我們吃,她的壓抑得到了釋放,非常快樂,也非常愛把自己的快樂說給我們聽。

    但是,阿桃在她的小吃店裡過得越快樂,她的婚姻生活就過得越不快樂。女性主義小說裡的情節於焉真真實實地發生。
 
    阿桃陸續告訴了我,關於她悲哀的婚姻。

    她在那間小印刷廠裡做工時認識了少老闆,兩人不久約會結婚。先生婚前就嫌她人醜,說她小眼睛、大嘴巴,「像隻豬頭」。她似乎也不得自己親生的父親疼愛,因為這樣,她早早選擇了一樁勉強的婚姻。阿桃先生有很多壞毛病,嘴賤、小器、男性沙文等等,豬頭豬頭,更是罵了阿桃20年。但讓阿桃最感痛苦的是他的需索無度,日日強逼妻子服侍。阿桃性生活的痛苦是長期累積的,原先她可能以為服侍先生就是自己的天職,那什麼時候覺察到不喜歡這樣的性生活呢?我並不知道。

    但小吃店開張後,阿桃常常工作到晚上九、十點,有時我下班晚了,經過小店,見鐵門已拉下,門縫仍流曳出一抹微光,她正一個人靜靜地,就著燈光準備著明日的伙食,夏天時,她甚至捨不得開冷氣。她每日忙著小吃店,弄到身體極度疲累,回家後,便開始拒絕先生的需索,兩人漸生齟齬。阿桃的女性主義式言語,不知是和誰學來的,她不斷責怪先生不尊重她,告訴先生,她需要自我、她不要成為性的機器…..云云。先生則責怪她被小吃店的人客給帶壞了。有一回,先生參加買春團到深圳,回來夸夸其詞,滿足得不得了,阿桃覺得骯髒,從此堅定地拒絕老公碰她一下。

    我看過阿桃的先生,一日傍晚,他冷著臉孔來店裡裝便當,順道帶兒子回家。個子不高的這位先生,臉孔算是俊正的,和阿桃鄉下苦命女兒的容貌不很相襯。但又怎樣呢?既是結緣夫妻,開間小吃店每月得付房祖給自己的先生,整修店面的銀行貸款也歸阿桃,世間怎有這個道裡?

    當阿桃告訴我,唸高中的女兒對她疏忽先生與家庭頗不諒解時,我真為阿桃感到唏噓。阿桃的這個女兒很乖,喜歡畫畫,店裡掛著她的一幅風景畫,阿桃早向我們介紹了。如果她生在其他人家,像很多有福氣的孩子一樣,參加各種才藝班,她的表現一定不止於牆上的那一幅畫啊。

    但她的父親從不支持她,考大學不可考離家遠的學校,因為車資太貴,平日不准參觀美術館或逛書店,因為奢侈沒必要,已經念高中了,沒有零用錢,因為老爸我就是不願意給錢;她的父親恩威不可違,不可這樣,不可那樣,但她還是期望一個完整的家庭,家裡有爸爸,有媽媽。 

    受苦的女性就像落身在汪洋大海,在海上茫茫漂流。是奮力泅泳上岸?還是頭一沉,粉身碎骨,再不見天日?無論向左走向右走,阿桃將付出的巨大代價,都是我們這些旁觀者難以置喙與分擔的,我輩練就的一身革命理論更是無用武之地。

    然後你就看到了阿桃的浮沉。時而認命,時而哀怨、忿懣。有時,阿桃會無端想起自己的初戀情事,在不如意的婚姻裡,遠逝的初戀是她唯一抓握得到的溫暖,儘管那可能也是一段不堪的往事,但現在卻變得完美、浪漫,足以支撐她脆弱的情感世界。有一陣子,阿桃甚至偷偷地暗戀起一位報社的中年男生,說他多麼關心他,個性多麼體貼和氣,說著,並像戀愛中的女人,呵呵地笑了。我開始擔心,怕阿桃還沒有從婚姻的枷鎖裡解放出來,就被她那惡夫逮到什麼把炳,失去一切。

    但不久,阿桃又告訴我,她想通了,她覺得我說的對,她是把自己的傷痛投射到了關心他體貼她的那個男士身上了。況且,那男人已辭職他去,也沒留下電話,她真的,想通了。

    如此載浮載沉,一會兒擺盪到那裡,一會兒又擺盪到這裡,阿桃的痛苦斑斑可見。她可口的菜食成了唯一的救贖。

   約莫開店一年半後,阿桃決定關門不做了。她賺來的錢支付店租和貸款,所剩無幾。我們這些靠她吃靠她喝的人,雖然不捨,但也沒有理由阻止。
 
    一轉眼,我們失去阿桃的小吃店,也已一年多了。這之間,阿桃到其他的小吃店打工賺錢,和先生順利辦妥離婚,她和三個孩子住在住家頂樓加蓋的小房子。這戶房子登記在阿桃名下,現在由先生,喔,該說是前夫居住。離婚前,前夫到律師樓動了什麼手腳,取得了貸款的付款證明,阿桃要是賣房子,他可是有份的。這男人很快就娶了一名越南女子為妻,還在阿桃面前摟摟抱抱,「像隻豬頭」。

    偶爾,阿桃送東西來,譬如秋天時送來一缸我愛吃的醃製蘿蔔乾,尾牙時送來卦包。她總是去上班前匆匆送東西來,放下說幾話就走。她不求我們回報,就只用食物維繫著朋友的情誼。她喜歡我們,因為我們喜歡她做的菜。有一次,她告訴我,從她居住的頂樓望向遠方,可以遠遠看到青年公園綠油油的草地,夏日的傍晚,他們一家四人,就在夕陽餘暉和微涼的晚風中,露天吃著晚餐。現在,女兒已完全了解母親非必須離婚的苦衷了。

    阿桃的小吃店空了許久,前些時日終於租了出去,租給人經營鐵板燒店。這意味著那個爛咖有房租收入了。因為這樣,我心裡很不服氣,一直不肯光顧這家店。我打過一次電話給阿桃,那是她前夫家的電話,老奶奶說打錯了。
 
    昨日阿桃又再出現,送來黃金蛋和辣椒灌肉,愛講話的阿桃只說了約五分鐘的話,就趕著上班去。這短短時間內,得知她前夫最近痛打了女兒,女兒已經是美術教育系的大二學生,做父親的竟然因為女兒不願給學業證明,好讓他申請失業補助,而動手打人。女兒的心一定都碎了吧。

    這男人可惡可恨,把老婆小孩當成自己的資產,任意揮霍糟蹋,但他身在底層,沒有人教育他什麼事不應該做,因此也有他可憐之處。在我不熟悉的廣大的底層社會,像阿桃和她女兒這樣的遭遇,以及像阿桃前夫這樣的男人,一定很多吧?

    阿桃有一道湯:精靈菇雞湯,我一直很喜歡。精靈菇纖瘦雪白,摻入雞湯內,口感非常清淡,色澤也有一種從油膩的雞湯中昇華出來的脫俗之美。阿桃第一次端著一碗精靈菇雞湯給我喝時,推崇不已,說她非常喜歡這款滋味。我不免想,會燉煮這樣一鍋清雞湯的人,生性一定有她不流於俗的一面,那油膩雜燴的男人配不上她,她離婚求去是遲早的事,只等著勇氣蓄積夠了,就要上岸尋找自己的天空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