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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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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關係˙系列 2.】沉默之子


    我的先生是另一個經歷食物的苦澀滋味,一顆心回不了家的例子。日常生活裡,老婆大人費心燒上一道道佳餚,一家人開心的坐下,我的先生用羞怯不擅言詞的壓低聲音,輕聲地讚美:「喔,好漂亮!」他指的是桌上那道色澤鮮美湯汁濃醇的地中海雞,接著闔家快樂用餐,我已問過三遍了,好不好吃?好不好吃?好不好吃?

    然後有一天,這男人出奇不意地說了一句傷人的話:「我最討厭吃飯時被人追著問好不好吃。」是在講我嗎?他仁慈地否認了。或許他無法確知倘若承認,後果會不會是一場家庭風暴。

   他是在這樣的家庭風暴中成長的啊。他的父親、我的公公,我嫁進這個遠在台南古都的稅務員家庭以後,公公便一直是斯文有禮、深居簡出,忙著料理家中瑣細的一家支柱。有過好幾年,除夕吃完年夜飯,我陪他整理廚房,我們坐下來,就著餐桌聊天,在敘說那些大江南北逃難的故事時,他偶爾手上玩弄著一朵香菇、一根蒜苔,他眼睛直視,專注望著食材,幾近喃喃自語。他並教我許多烹飪的火候祕技,有一回教我蒸蛋,當他說「這樣蛋的香味就會出來….」,我暗暗吃驚,從不知雞蛋是香的,雞蛋的香味是何種香?我回台北試試,發現雞蛋真有它的氣味,只是,仍不確定那是否可稱之為香。這原該是兩代女人交心的廚房禁地,換成公公與媳婦,如若不是充滿慈愛,視媳婦如自家女兒,教導疼惜,怎有這美好的相處記憶?我甚且差些些懷疑漫漫十幾年婚姻生活裡,先生斷續講述他父親的那些行徑,那個讓孩子們驚嚇到夜裡聽聞他回家的腳步聲近了,便趕緊熄燈睡覺,以免正面撞著又是撲天蓋地一場無情責罵的,失敗的父親,究竟是真是假?

    公公是懂得廚藝的。但我的先生回到台南老家就鬱鬱寡歡,繃著臉不輕易流露笑容,吃飯且狼吞虎嚥,一刻不願在飯桌前多所逗留。多年後,他從廈門搭火車睡夜舖悠悠緩緩三天三夜看遍他的壯麗河山,到了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青海,去探望他不曾謀面的三叔,三叔和他父親一樣擁有好手藝,燒了一滿桌菜餚款待他,吃飯中途他突然朗朗笑出聲來,原來,出版過一部回民食譜的三叔,和他父親一樣,待客必親自下廚,連飯桌上的惡習也有遺傳,不斷的把眼前的一盤菜挪到遠處,又把遠處的挪近過來,然後左邊換到右邊,右邊換到左邊。 

    我的先生說過一則幼年故事,一日,父子氣氛和諧,父親問他將來的志向,他務實回答就作個小生意吧,父親罵他沒出息,一疊聲罵上半個小時,半小時後他決心討好父親以圖清靜,他改變了志向,囁囁嚅嚅告訴父親將來要去當總統,這下父親更生氣了,「天底下有幾個人可以當總統,你做人不切實際….」。這對父子反覆出現這樣的相處模式,當父親揮汗忍受廚房悶熱燒了一桌功夫好菜,巴問著好不好吃,老愛找死的我先生,總是老實回答不好吃,「老子辛辛苦苦燒給你們吃,你竟然說不好吃….」,改口說好吃好吃,「老子辛辛苦苦養你,你就學會了說謊......。」 

    聽起來像一則則笑話的陳年往事,是一個成長中的大男孩埋藏心底的酸楚。他討厭在客廳裡摺疊剛被南台灣艷陽曬得發燙的衣服,正巧被上門找媽媽量身作裁縫的舞國小姐看到,擠眉弄眼地誇讚:「你兒子好乖啊。」他當然也討厭幫父親掐頭去尾把豆芽一根根弄成銀芽,以及母親在人前喜吱吱地述說小時候幼稚園老師問兒子都吃些什麼養得這麼胖嘟嘟,母親用稚嫩的娃娃音學給所有人聽:「我吃雞腿、吃蛋、吃豬腳!」他現在一點都不在乎這些食物了,他最愛用殘餘的肛門期語言抗拒食物的迫害:「吃下肚還不是通通拉掉!」

    他已是父母親管不動的成年人了,如今換他來管父母親。他不准母親勸食,我的婆婆上了飯桌就開始幫每個人夾食物,一坨紅燒豬腳接著一坨,他臉色一沉,喝令:「我自己會吃!」

    他母親如今怕極了這個每月匯錢回家的兒子,兒子起身去盛飯,她快動作伸出筷子,夾起一坨豬肉放進寶貝孫女的碗中,眼神卻還飄忽忽作賊般望向兒子,深怕被兒子撞見。當孫女衝口說「我不想吃...」,老太太馬上又快動作把豬肉塞回自己的碗裡,正身端坐,前後10秒鐘不到,他兒子背對餐桌,一無所悉盛一碗飯之際背後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他們的媳婦,婆婆曾疼愛地問我喜歡吃豬腳還是蹄膀,兩者相較,豬腳肉少,那就豬腳吧。於是,有一回,婆婆對著家裡的聖伯納狗兒子說:「姜柏,嫂嫂最愛吃豬踋喔!」她渾不知回到台北,媳婦得吃上兩天稀飯醬瓜,去掉肚子裡的逼人油膩。

    「超越,沒那麼容易。」這是殷殷勸解我先生放下童年傷痛,那些莫名的一陣毒打,莫名的飲食價值,我先生回答我的話。我第一次拜訪未來的公婆,他們好意帶我去吃小館,一行四人站在一家麵食館前,等著商家現包現蒸每道程序一一表演四十分鐘後出爐的小籠包,兒子當場翻臉,父子二人又是一番爭執。那天未來公公依了兒子,換了家現炒的餐館,並說那是兒子帶女朋友回來,所以給他面子。我呢,先是一陣不明所以,等弄明白了他們在爭執些什麼,心臟就開始砰砰地跳了。 

    超越,的確不易。我先生恐已忘記,某日他到租書店租借雜誌,竟幫我借回一本食譜,那食譜有些過時,但我得假裝讀得興致勃勃,因為,我思忖著一個慣用肛門思維去輕慢食物藝術的男人,借一本食譜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啊?我但願他已超越了食物帶給他的傷害,但願他開始期待妻子燒一道食譜上學來的新鮮好菜,餵哺他空虛已久的腸胃與心靈,但願我們像其他人家一樣,假日找家小館獵食,一家人這個好吃、那個好吃,歡快地評價每道食物……。我們坐在沙發上各自讀著書,我裝可愛地跟先生說:「喂,這食譜上說,涼拌小黃瓜,小黃瓜要先川燙一下耶!」這時,我身旁的男人,從他的雜誌頁面抬起了頭,安安靜靜地,給了我一個僅僅揚起嘴角的美麗微笑,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仍舊狼吞虎嚥,肚量驚人,秋日微涼時節,我慣例清蒸螃蟹,闔家享用,那何該是吟著詩、喝著薄酒的家庭儀典,只見他埋頭苦吃,問他為何不說話,「我正在專心吃螃蟹。」你說氣不氣人?

   每個家庭總會複製某種權力關係,超越,真是談何容易?我公公生病臥床已5年,他們家的廚房被失業多年的小叔佔據。在這個家裡,誰掌握了廚房,就等於掌握了整個家。小叔的手藝習自我公公,我們回去時,鮮蝦蹄膀獅子頭各式功夫菜一一上桌,一頓晚餐弄到八、九點以後方開飯,間歇著大呼小叫的責罵聲,一下怪怨婆婆用掉了他的蔥、蒜,一下嗆聲為何不先把米飯煮好。我愈來愈不想吃這樣的一頓飯,不想看小叔凶惡吼罵的嘴臉,好似先生形容他父親:「老子辛辛苦苦燒給你們吃……」。他也不斷抱怨菜價貴,買不起這個那個,有時乾脆罷工不燒飯。我婆婆一輩子被她先生的大魚大肉供養,沒人煮飯給她吃,人馬上便可憐了起來,處處屈順著兒子,乖乖給錢,乖乖聽話,以及乖乖地,發出嚼食的窸窣之聲,吃起了一盒55元的便當。

    我先生高中時一個人從台南市搭客運,車子越過鳳凰花沿街漫紅的市區,駛往郊外,當刺眼的八月艷陽投射在雪白的鹽山上,他望著車窗外突然放寬的視野,覺得自己略胖的身體都輕盈了起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他來到南鯤身,找一位農家長大的同學。他的同學騎著踋踏車帶他遊逛南鯤身那座大廟。兩個大男孩又來到廟後方傾斜的土坡邊,在那裡面對野草蔓生的廢棄農園,說了一下午的話。

    他那時是什麼興致,想要從家裡出走?是挨了父親責罵嗎?他講了這段往事給我聽,卻沒有說明清楚原委,這麼多年了,我總是用想像去想像這一趟如詩的旅程,那個懷著滿腔忿懣的少年,終於逃出牢籠,可以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終於有一個人願意陪伴他,在望向遠方的鹽田時,終於可以遙想自己的前程人生。 

   多年後他服完兵役,直接揣著一只軍用背包,家也不回便到了台北。再隔幾年,他到我娘家作客吃飯,飯桌上提及父親嚴厲的管教,我的姊姊不解地訓斥他:「哪個人不是挨打挨罵長大的啊?」

    這個帶著傷痕的「沉默之子」(註),現在,每當我燒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他就拿出數位相機拍下我們的家庭菜譜,約已拍了3年了。我初時還嫌他怪癖,慢慢地,我會喊他快來拍照喔,有時他會回我一句,不要,這道菜看起來不怎麼樣?么壽,老娘辛辛苦苦……。

    食物很複雜--當他成為人生的一部分時。人們把美食當神祇,誠心膜拜,換得味蕾的幸福,但我先生在食物裡掙扎的童年故事,總是提醒我,食物會傷人,就像心理學家告訴我們,家庭會傷人。治療受傷的心靈可不容易啊。

    不過,今年過年,我說:「把我們拍的照片帶回去給你媽看看吧。」他沒有應答,也沒有拒絕,嘴角揚起,這一次,他可笑出聲來了。 

   註:《沉默之子》一書為美國專研家庭問題的社會學教授羅伯˙阿克曼所著,他為童年時代飽受創傷的男性封上「沉默之子」之名,在男性研究尚未普遍的1996年,遠流出版公司出版了這部書的中譯本,引起極大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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