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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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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淡海


    因此,我的淡海和郝譽翔的淡海,平平是同一個地方,卻有著極大的差異,那是命運的、際遇的、個性的差異。我不大記得淡海像郝譽翔描繪的那般黑暗深邃,我勤跑淡海的那一兩年,淡海之所以迷人,乃因它尚未開放成海水浴場,簡陋荒涼的海邊,自有它遺世的況味。

    我記憶裡的淡海,如今還盤旋腦際的,已不是那片海水浪花,而是兩組陌生人的故事。我和他們在淡海擦身而過,在某一個時刻,因為某一種意外的引動,我聆聽了他們的人生絮語,關於愛情、友情種種的幻夢,我好像化身成眼前的那一片海水,包容了他們心底某些不輕易吐露的東西。

    我在淡海認識的第一組陌生人,是一位28歲的上尉軍官。淡海海邊其實有一條界限分明的分水線,線的這一邊,是散客遊玩的沙灘,對界線那一邊的人來說,他們可能會稱呼這一邊是「死老百姓區」吧。那「死老百姓」的另一邊,自然是軍人駐紮的軍營了。遊客多的時候,那些戍守海防的軍人會越過邊線,到我們這邊來,他們窮極無聊地找人搭訕,把美妹,對,某一次,我就被他們盯上了。先是幾個小兵找我說話,不久,那個少尉軍官從營區走了過來。他加入我和小兵們的談話,而且,很快的,小兵們紛紛閃人,只剩下我和他繼續說著話。

    我記得他用了一些老招,手伸出來幫我看手相之類的。少尉軍官並不輕浮,他身上有著吸引我的氣質,譬如,黑黝的皮膚,不甚高壯的身形,還有他的某些言談。日暮時分,海邊的遊人漸漸散去,他望著染上夕陽餘光的海面,竟然跟我說起他對未來婚姻的想往。這位年輕軍官,希望將來每一天,都能陪著妻子,在黃昏的海邊慢慢地散著步,說著話,過著平凡簡單的生活。

    那日天黑後,上尉軍官起身要回營區,我和他說再見,他深情地說:「如果想再見面,就不能說『再見』喔!」

    我收回了再見,向著他揮手,他走了,我別過身去,追著看他向他所屬的那一邊,低垂著頭,兩手插在褲口袋裡,像個長年漂泊略顯疲憊的浪子,踩著沉重的海沙,很慢很慢的,一步一步而去。

    我們沒有再見面,但我越過邊線到營區去找過他,他的同僚看笑話似的說,上尉到淡水鎮上喝茶去了。 

    他無聊的軍旅生活,換下軍裝,不過就是在小鎮的茶店裡,與作陪小姐嘻哈玩樂,他會告訴她們和未來的妻子在海邊散步這樣的小小夢想嗎?我猜不會。

    上尉其實對我並無意思,我那時才18歲啊。我們萍水相逢,一個到海邊來做夢的女孩,吸引他暫時脫離了現實也跟著做起了夢,就這麼簡單吧。淡海,潮起潮落,在我心中,人生的浪潮卻從來沒有沖走過上尉低低述說的聲音,他的夢,最後實現了沒有呢?原來,每個人都有夢啊。
 
    沿著淡海沙灘往左邊走,有一回,換我越過邊線,踏入了少有遊客進入的營區。這裡有一長排營房,營房外是幾顆耐鹽分的濱海樹木。我坐在樹下,身後一位光著上身的男子正提著水桶從營房裡出來。

    我喊住他,問他可以討杯水喝嗎?他返身回營房,拿了一壺水來。他坐下來,與我攀談。他個子高、略胖,看起來心事重重。慢慢的,他開始跟我說故事了,他說,他喜歡的一位女孩,被另一位要好的朋友追走了,那女孩只願意做他的乾妹妹,他正在痛苦著,「很痛苦,很痛苦。」

    不久,這位憂鬱男的一位朋友從營房裡走了出來,他看上去爽朗活潑,很有領袖氣質。他一坐下來,就高聲談笑,他的大嗓門把他在營房午睡的女友給引了出來,然後,一對親熱摟抱的情侶也來了。這群死黨好友,開朗健談的這一位是老大,他和那對情侶的男主角在這裡服役,憂鬱男則在桃園,假日裡,他們約了女友到這裡,唯憂鬱男落單。

    談笑中,憂鬱男悄悄靠到了我身邊,他用眼神示意那對情侶的女主角,「就是她,是不是很可愛?」他露出了笑容,那笑,是一種情意。

    那女孩的確可愛,身材修長,臉蛋甜美,緊緊依偎著男友。聊天中,那對情侶離開了,憂鬱男也不見了,老大和他的女友陪著我說話。忽然,老大指向遠遠的沙灘,一個人影正泡在淺灘的海水裡,一動不動。老大說:「你看,像不像一副屍體。」那是憂鬱男。 

    老大跟我說起他和憂鬱男的友誼,他們一起唸軍校,一起調皮玩耍,他講了許多唸軍校時的故事,他們超越親人、愛情、一切一切的堅實友誼,他說他們是死了都願意同埋的兄弟,他願意為這位兄弟兩肋插刀,不管他做了什麼。但講起憂鬱男的單相思,老大嘆了口氣說:「他啊,就是死心眼。」他指著已經躺在海水裡半個小時的兄弟,說道:「瞧,那副想不開的德行。」

    憂鬱男終於換了乾淨衣服回到樹下,我和這群人像老朋友般,無拘無束談談笑笑,天就要黑了,我起身,說要趕搭客運車。這時,憂鬱男又悄悄靠到了我身邊,他輕聲對我說:「晚點走吧,晚一點,我跟你一起走!」
 
    我沒有同意,還是起身要走。我走時,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憂鬱男,他臉上掛著很淺很淺的,像似意味著說再見的微笑。

    我當然也沒有再見過這群人,他們男男女女的三角戀情,不知持續了多久?那天,如果我為憂鬱男留了下來,我們會成為朋友或戀侶嗎?人生裡有許多奇妙的瞬間,錯身過去,便再也沒有答案了。我和他們,一如和那個上尉軍官,都是萍水相逢,也只有在年輕時,才會有這樣的萍水相逢吧,也只有在青春期,才會有這樣的傾心交談吧。

    我的淡海,在淡海成了沙崙海水浴場後,在我停止了青春幻夢後,收進了我的記憶匣子裡,我此刻彷彿仍聽見這些偶然遇合的人,他們說話的聲音,如果想再見面,就不能說『再見』喔……,晚一點,我跟你一起走……,想著,我都要竊笑了,多麼青春的絮語啊。 

    都是昨天昨天昨天的事了,回憶起來,像是虛構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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