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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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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鄭至慧……

    1980年中,至慧當時在婦女雜誌,有位朋友居中傳話,我因此接到至慧的來電,囑我寫一些當時我關心的題材。

    我在電話裏慷慨激昂地陳述社區環境對精神病患的不友善種種。但後來,無能的我,並沒有寫出什麼來。

    輾轉,我在工作上和至慧有了一些聯繫,但就是聯繫而已,可以幫我們寫篇書評嗎?可以來幫我們評選年度好書嗎?好….,如此這般。我們一起吃過兩次飯,都是公務之必要,一大群人。在她去編《誠品閱讀》前,我常邀她寫書評或年底評選年度好書,她有時答應,有時推拒,我猜她是喜歡這工作的,但她會拿捏時間,絕不作超出時間負荷的工作。也就是說,至慧算是難約請的作者。

   至慧的書評寫得沒話說得好,但在年度好書的評選會議裏,她可能整場說不到5句話,她總是靜靜地聽,靜靜地投票。但她投下的那一票,我總是相信她的好品味。如果我和至慧眞有什麼超越現實的友誼,我的這部分,就是信任,難以解釋,就是信任。

    有幾年,她每年來一次電話,要我購買婦女新知的幕款餐券,我成了她的下線。但她好像並不關心我是否出席募款餐會。我們共同的朋友美里倒是慰問過我,我說自己其實有社交恐懼,我可以交朋友,但無法參與任何的團體,無法和一群人相互認同成為同志--儘管我分明是在那個狂飆的年代,搖晃著傳統女性殘餘的尾巴,搖搖晃晃走進女性主義世界裡,全身清洗了一番的女人。

    我們共同的朋友不止美理,還有瑞香、恩伶,我從她們那裡聽聞了許多至慧的事,我猜至慧也從她們那裡聽聞了一些些我的事吧。 

    幾年前,在開卷年度好書的贈獎典禮上遠遠看到至慧,有些驚訝,遂走過去,熱情地喊她,她沉靜的臉上,輕輕露出一抹笑意,在我們眼神交會的霎那,她很快地端著餐盤轉身走開了去。於是,我的社交恐懼便立刻發作了。

    也就是這些了吧,幾乎沒有其他的了。

    我走進紀念音樂會現場,美理說,上次告別式你怎麼沒來,在等你呢?如果真的「就是這些了」,誰會等我呢?至慧不需要等我,她身邊的姐姐妹妹齊齊整整,都在呢。但是,如若真的多了我少了我無關緊要,那麼,今天,我為什麼而來?

    至慧告別式當日,我重感冒疲累至極,沒有前去。今天,我依然很累,前一天剛辦完年度好書的頒獎典禮,大腿肌肉酸疼不已。近午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而是換穿出門的外衣,衣服都穿好了,就沒有賴掉的藉口。我要去,為一位彼此幾乎沒有說過一句傾心相談的話的朋友,為一段我們共同走過的時代與歲月。或者,還有其他?

    我看到張海潮老師(至慧的先生),一個人站在會場後方,像似在迎人、又像是若有所思。彭婉如過世後,大遊行的馬路上,我也看到過洪萬生老師(彭婉如的先生),因為打擊太重,他那透著深沉悲傷的臉上,近乎沒有任何表情。喧騰的遊行結束後,我恰巧看到,他背對著群眾孤身離去,那漸漸沒入視線遠端的身影,述說著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

    我走過去,問海潮老師好嗎?他客氣地回答還好還好。這裡以姊妹相稱的至慧朋友們,親暱地喊他海潮,但我可喊不出口,我用工作上的慣例稱呼他老師。

    兩人相對之際,海潮老師忽然想起,眼睛裏泛起一絲絲亮光,他說,你寫過了一篇小說?寫一個女人…..。我像回答所有問起這件舊事的人一樣,啊,那是多年前了,真不好意思呢!

    如果是不可避免的社交,客套會到此為止。但海潮老師接著說:「至慧說,你寫得很好。」 然後,我看到海潮老師眼睛裏的亮光變成了淚水,沒有流下來,但蓄滿了他的眼框。我也是吧。

    我的心受到了重重的撞擊,我好像忽然弄懂了某些事情,我懷著奇妙的不安而來,自己都不明瞭的一種不安,現在,這不安得到了釋放,我是來等至慧給我一句話,她終於給了我一句是朋友才會講的交心的話。
 
    那是2007年的元旦假日,至慧或許正吃著早餐,順便翻開了報紙副刊,那時刻,我可能仍埋頭睡覺,修補工作的疲累。藉著一個虛構的女人,至慧與我有了一瞬間的相交,她走到了我的世界,像好友們需要她時一樣,靜靜地聆聽著,「至慧說,你寫得很好」,意思是,至慧聽見了我對女人命運的悲悼吧。

    我那麼害怕結盟的關係,職場生涯裡總是努力逃脫任何一個小團體,但是,唯一的一次,與至慧的交心,卻還是在交換女人心事,呵,罵我吧,我是個懦弱者。

    很感謝海潮老師,在相隔三年後,這句至慧說給我的話,像浮移游動的海底冰山,迢迢游移到我這裏,用力地朝我一撞。女人最愛用天性的敏銳尋找意義,是啊,至慧的一句話必有意義,她是我一直在等著的,一位朋友,我是早該被她疼愛寶惜的女人後輩,還有什麼可解釋這奇妙的交會方式呢?幸好我來了,沒有再錯失茫茫人海偶然交會的這一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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