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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小時候】 夢中之河

 
    潮水一波又一波湧上來,拍打在連接岸邊的蛇籠上,那是開始讀小說以後,從小說家季季的作品裡學習到的,一個女孩去永和找朋友還打字機,兩人來到河邊,季季讓他們抱著打字機越過熱得發燙的蛇籠,我恍然,我家水邊也有那種鐵絲包裹著大石頭,防止水患的蛇籠。永和就在河水的對面,一長排高高低低的房舍,那是日後我遙望的方向。要到更久以後,嗯,福和橋興起來了,我父親和母親清早騎車過橋,去買燒餅油條,永和不再是遙不可及的遠方,我的世界開始向外擴張。
 
    熟悉了新的居所,我不再心驚膽顫,只感到處處新鮮。與母親再次登上河堤,繞近路到公館的菜市場,行路中,遠遠望見一人手持釣魚竿,安穩坐在一只輪胎上,慢悠悠在河面上漂盪著。再不久,聽父親說,村子陳家的先生就是這樣在漲潮時給淹死了。我於是換了一雙眼睛去看臉色鬱鬱寡歡的陳家太太,無限想像著必須獨力照養一群小孩的可憐女人。這女人後來據媽媽說,和隔壁李家、隔壁隔壁隔壁的程家,三戶人家的太太聯合起來欺負我媽媽,可憐的女人一夕之間變成了驕傲的外省太太,我的仇敵。
 
    春去秋來,上學放學,每日從河堤這頭走到那一頭,採摘醋醬草和桑果鼠菊草等等小孩把戲,一式不變,慢慢都懨懨無趣了,有時我寧可彎遠路走。秋天大片芒草翻飛,河水越退越遠,也不過是彈指間的事。我升國中那一年的暑假,母親清晨即起,喚我和姊姊到河邊晨讀英文。母女三人坐在河邊石頭上,母親安靜地織著毛衣,姊姊讀過一年的英文課本,看攏無,如此熬過半個月。要等到無數無數年後,稜角磨平了,才開始咀嚼母親的心意,不識字的母親用這樣的方式鼓勵陪伴她的孩子向學,以為空氣清新的晨間河邊對學習大有幫助,以為學好英文孩子們就不再重複她的命運。
 
    也差不多是快要成為國中生的年紀,我開始渴望快快長大成人。我認識了一位初中生,貧乏的生活一如越來越安靜的河面終於起了小漣漪。初中生和小學生大不同,他們的帽子有前沿,不像我們戴著一個大圓頭帽,他們雨天撐傘,我們穿雨衣雨鞋,他們言語有趣,我們幾乎無話可說。初中生托人傳來紙條,兩小無猜地約在河堤上見面,拉雜閒聊。再次收到初中生傳來的紙條時,媽媽下了禁足令。時間滴滴答答地移動,我倚靠門框,悵然的視線穿過眷村窄小且長的巷子,巷子的盡頭便是河堤,初中生正在那裡等待,而我在這頭輕淺張望,還不知悲傷呢。下一回又在路上復見,相望錯身,幼小的兩人根本還不懂得談成人式的戀愛。
 
    升上國中,學校在小山的山腳下,我的小世界轉了個方向。原有的生活早令我煩厭,討厭被媽媽指派到市場買早餐配稀飯的豆籤花生米醬瓜油條,討厭鄰居太太串門往來高聲喧嘩,討厭對門暗戀我的小弟弟送來附有鎖頭的日記本,討厭我家屋子因為怕淹水蓋得像長了6隻腳的怪物,同學來訪驚詫地問我你家要如何進去?搞不好哪天屋子心情大好還追趕跑跳起來呢。討厭的事情很多,或許還包括自己的父母,那是青春期,無知的青春期。
 
    到了火光磷磷的中元節那一次,我和新店溪比鄰的日子已不多了。
節前,因大腸癌過世的好友來到我夢中,蹲在窗前對我微笑不語,過節當日,村頭大場面燒香拜拜,整個村熱騰騰。到了晚上,父親母親帶著我,登上河堤,下到水邊,母親燒起一窩一窩的金紙,其中一窩給我死去的好友。夜暗中,火光熊熊,陰陽無界,母親合十喃喃自語,給你燒錢去了,不要再找我們了….;不遠處,父親蹲著,給他逃難途中死去的同袍燒錢去,燒過一窩,再燒一窩,這是給××的,這是給××的,全都有名有姓,戰火無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們的死庇蔭了我的父親。
 
    如若不是我的陰間好友來找我,吾家姐妹從未參與過爸媽每年中元到河邊燒紙錢的祭儀,我意外旁觀,默默領略著父親的身世,看似無賴的我父親,心底有牽掛,那牽掛是什麼,他只說故事,不講心情,譬如某人幫他出公差再沒回來…..。媽媽一窩一窩去交代,告訴逝去的魂魄,給你燒錢去了,不要再找我們了….,她柔弱強悍兼具,是家庭的守門人,世故人情,這是她僅知的安魂大法。
 
    再過不久,我們搬往臨街的公寓,離開了河岸與人聲雜沓的大眷舍,燒紙求安的儀式隨之結束了。冬日一早,良辰吉時,吾家姐妹魚貫捧著金子、杯盤、祖先牌位…..,不能回頭,穿過社區小巷,我們走了。
 
   在我們搬離河邊居所之前,還有一筆糊塗帳值得一記。李師科案中被冤望的王迎先,被帶到河邊,警察強逼他模擬犯案,他趁隙跳河,寧可隨河水而去。王迎先住在河岸旁的小眷舍,與我們的大村子相鄰,不久,我們在市場遇見他留下的子女,鄰人指指點點,那是王迎先的女兒,那是王迎先的兒子,日子如流水,很快的,便無人再講那段悲傷舊事了。
 
    一年前,那條河出現在我夢中,我一人前往,沿著河堤行走,不知前路,卻越走越遠,越走越深。過了桑樹園,我從石梯攀下,越過雜草叢,到了水邊,再往深處走,有一段水面變成了淤塞的濕地,又越過,不久竟通到了海邊。那一片我初識的廣闊的童年之海,召喚我回去,投入父親母親的懷抱,那是父親病逝後不久所做的夢,我真不想醒來,醒來又不想忘記。
 
    如今,我們住在首善台北隔鄰的大縣。每日傍晚,搭車過橋,越過河流,回到我們的安身處所。車途中,偶一轉頭,河的對面,新北橋幾時登場了?且裝扮得燈火燦爛妖嬈。但河流早已退至無可退之地,退到了人們日常生活之外,只在匆匆經過時,我讚嘆著對你說:「你看,新北橋好美!」咻--,車過,便也看不見了。
 
                                                            (刊於2011.01.31_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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