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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鄉小鎮之旅:雙溪

 小時候去外婆家,北濱公路尚未通車,爸爸開車必須繞著山路,一彎繞過一彎,有時候彎道的盡頭就是海,我心驚膽顫,深怕爸爸把車開到海裡去。每次度過急轉彎的艱險,我對爸爸就多一分崇拜,覺得爸爸的駕駛技術是百分百保證安全的等級。
 
 在我印象裡,雙溪小山小水,山頭矮矮圓圓,放眼即是綠意,四處可見溪流。我外婆家旁就有一條山溝,溪水從草嶺古道流下來。阿姨帶我們去山溝抓魚,有一隻溪蝦跳到我手上,我嚇得甩開,事後後悔不已,晚餐桌上少了一隻可口炸溪蝦,我也錯失了炫耀獵獲的機會。有一次,阿姨還帶我們去另一條溪摸蛤仔,對我而言,這些都是充滿驚喜的經驗,是日常生活裡沒有過的事。這些溪流,也有著媽媽的傷痛,媽媽十幾歲到外地工作,回家時,她兇悍的大妹妹把她按在溪水裡,又踢又打。媽媽出殯之日,棺木入土前,這位少有往來的阿姨,突然嚎啕大哭,孝女白琴一般哭喊著:「我的阿姊啊,我的阿姊啊,妳命苦啊……。」我油然想起媽媽敘說過的往事。
 
 外婆家門前有條田間小路,穿過去就是大河,河對岸的路則通往火車站。如果爸爸沒有同行,我們搭火車去外婆家,得走上很長一段路,然後轉搭渡船。那段路走起來好累,小孩子嘛,但是路上也有些驚喜。譬如一個路彎處,土地公廟旁擺置著兩座轎子,那是嫁娶時給新娘子坐的,我也好想坐坐看吶。
 
 我們喜歡坐渡船,一根粗鐵線,從河的這一邊牽到河的那一邊,一位老人家經年累月扶著這根固定住的鐵線,慢慢的拉,船徐徐前進,慢悠悠,怡然恬靜的鄉居生活。我們這一家的台北土包子,爸爸會付費讓我們坐過去又坐回來,專為了坐船坐個過癮。清貧時代,爸爸捨得花每人來回忘了不知幾塊錢的船資,滿足我們的玩興,如今想起,真想對他說聲謝謝,怎麼以前從未感謝過老父。
 
 外婆家住在雙溪雙龍村,小時候偶爾幫媽媽寫信,所以記得地址,但許多記憶仍經不起時間歲月的考驗,雙龍村幾號呢,想不起來了。偶遇雙溪來的朋友,我問起雙龍村,卻已無人知曉了。我媽媽過世後,1993年夏天,爸爸率領我們姊妹和女婿孫子女等全家族,一起去看望外婆。這時的外婆家已成名勝景點草嶺古道的登山入口,外婆家的廁所經常外借給登山客,常令外婆煩惱,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年歲很大的外公外婆,獨守老家,清掃廁所的工作對他們而言,是很重的負擔。
 
 我外婆家開設雜貨店,店裡有一張長型的掌櫃桌,外公總是坐在掌櫃桌後,和來買東西的鄰居拉雜閒聊。廚房裡有古式爐灶,我們回去時,爐火暢旺,食物不消多時就搬上了桌。樓上的房間則分隔成多間,有幾間屋子終年黑漆漆的,彷彿哪個寂寞深鎖的女子,在此消磨失意的人生時光。點點滴滴,也就是老台灣常見的民居,說來也不甚稀奇。但有一事,我始終惦念難忘。
 
 每次回去,我們像一陣狂風,吹進老屋裡,把屋內老時光的沉靜給大大的掀翻了。外婆忙著跟媽媽聊天說話,一面著手準備隆重的午餐。她漸老的身體慢條斯理地挪移到店內,打開壁櫃的一扇門,從裡面取出一隻曬乾的魷魚,這些較昂貴的乾貨,外公不會陳列在店面可見之處。外婆手中的魷魚很快變成了餐桌上的一鍋湯,乾魷魚加上豆腐、薑絲,燉煮出一鍋淺淺磚紅色的魚湯,灑些蔥花和蔴油,色澤質樸鮮亮,豆腐也煮成了蜂窩狀,鮮美湯汁都被老式爐灶鎖住了。
 
 我從未在其他地方喝過相同做法的絕世美味之湯,一定是外婆為了慎重款待我們而發明的配料吧。我結婚後偶爾東施效顰,但沒有一次複製成功當年的外婆湯。
 
 媽媽重病時,外婆來看她,兩個女人睡一張床,說了一夜的話。據媽媽事後告訴我,她向外婆告白了。小時候外婆並不疼愛媽媽,打罵是常有的事,但媽媽已不恨不怨,她說外婆也有不得已之苦,一個女人,丈夫病逝,她獨力扶養孩子,熬過日據末期到光復初期那段民不聊生的貧寒歲月,後來再嫁外公,生活才穩定下來。外公忠厚老實,但媽媽一生都以叔叔稱之。那一夜,媽媽釋放了她一輩子的傷痛牽掛,確認了自己對外婆的母女深情。生命短暫,但媽媽擁有過那樣的夜晚,沒有徒留恨憾,我很為她高興,媽媽果然是我心目中智勇善兼具之人。外婆活到九十歲,一天,她坐在床沿,孫女跟她說著話呢,她倒頭躺下,人就走了。
 
 雙溪並非媽媽的原鄉,她出生於貢寮山上一戶人家,貢寮與雙溪比鄰,她親身父親把她送給雙溪外婆家做養女。媽媽後來和貢寮老家也有往來,親外公過世時,我們陪媽媽上山奔喪,到了家門口,媽媽拿出預備的綠油精,抹在眼睛上,逼自己哭出眼淚,哭進家門,善盡孝女的義務。貢寮不似雙溪風景婉約,貢寮在我心目中,是一座魔幻森林,那是我的下一個行程。

  ◎1993年夏天,我們最後一次「回外婆家」,爸爸在,但媽媽不在了,爸爸有心替過世的媽媽略盡孝道,於是,全家族老老小小一起去探望外公外婆。我抱著剛滿一歲的女兒小克在溪底玩耍,我放任她喝溪水、啃石頭(應該不會死人吧)。小克是自然不足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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