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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人生,如此一轉眼?--讀劉大任《枯山水》


    如今,劉大任已過了凡事探求的壯年,想必那曖昧領域裡人口日多,多的是初老、飄萍之人,他不再聲聲究問,僅以似冷又熱的目光,看著他筆下人們的喜怒哀樂。《枯山水》收錄22篇文長不過三、五千字的小說,寫一干爺爺奶奶級人物的晚景一瞥。輕輕一瞥的背後,自是漫長的人生,但劉腔越來越輕簡,一大片的留白,等著讀者自行意會,不多言銓。
 
    日本的枯山水庭園,以石頭與白砂砌成,內含的禪思冥想,安靜如謎,劉大任沿用為書名,透露著他此時的心境,也或許,是他面對日漸向晚的人生的期許。各篇裡,細細瑣瑣的記憶屑片,有如慢動作,但懷舊並非《枯山水》的主旨,劉大任常常話鋒一轉,叨絮原來是為了烘托最後一瞥的身影。
 
    首篇的〈無限好〉,我以為,是全書最驚心的一篇。失能的老人,黃昏時獨坐公園,悵望著湖水裡白天鵝游來游去,他腦中漂浮著一些意念,模模糊糊,牽引出一段恨憾的情愛往事,時間彷彿是某首古詩的格律,凝止卻又無限延展,讀者腦海中瞬間停格在公園一角、夕暮黃昏、湖水悠悠的畫面。待孫女來尋人,老人以蒼涼餘音喊著:「他們終於找到我了,要來抓我了……。」驚心動魄的過往人生,一筆掠過。
 
    和〈無限好〉同樣撼動的,還有〈孤鴻影〉一篇。敘事者買了新房,買賣條件裡有一條,舊屋主可以隨時回來看看。小說一開始,老頭兒又來了,一年多了,三不五時,即使雷電交加的大雨天,不期然他就會出現在後園。原來,他死去的妻子葬在後園一片漂亮的白楊樹林裡。老人看著這片林子發出夢囈:「她騎馬從那兒穿過,還招手讓我跟上呢。」人生,可真是魂牽夢繫啊。是情感的牽繫,也是自身終老的牽繫。
 
    熟悉劉大任的讀者,都知道他身上的重要標誌:上世紀70年代在美國的保釣運動、以及他的社會主義情懷。世事變化,他還信仰著嗎?
 
    〈大年夜〉裡,一夥革命時期老同志,大年夜裡聚會吃喝,還互喚著搞運動時彼此的綽號:傳單、鋼板、糾察,興致來了,大聲唱歌,從〈漁光曲〉唱到〈松花江上〉〈解放軍進行曲〉〈社會主義好〉。席中不知事的賓客問這些歌哪來的,當年的革命煮飯婆笑答,現在還在唱這些歌的,全世界就剩這批糊塗蛋了。
 
    走到了沒有主義的年代,獨留滄海一聲笑的,還有〈從心所欲〉,海歸老許六四後慷慨歸國,國家有難言猶在耳,如今在崛起的北京城,呼風喚雨,神仙似的包養小祕,主義從他宴請當年老友的高樓餐廳向下墬落,撒成一地的碎屑。
 
    世界是平的,北京的高樓和進步西方的大城市,沒有不同,但人的哀苦歡樂,卻是個理性與超理性交會的曖昧領域。熟稔園林學問的劉大任,看多了植物生命的榮枯,哪裡是起點、哪裡是終點,自有奧妙體會。〈珊瑚刺桐〉裡的男子,際遇一番大起大落後,輾轉回到台灣,終點就在他的起點。〈貼梗海棠〉裡,畫家遭逢婚變,離婚時獨留下一盆貼梗海棠,死亡的婚姻猶如他畫藝生涯的瀕臨枯絕,要到了花樹逢春的季節,花芽冒長,緊貼著粗梗,他忽然開竅,必須找到梗,其他的,都是依附。他破繭而出,他的海棠,只要梗在,就有花開。貼梗海棠療癒了他,套句時興話,這是近時很夯的園藝治療,一個新的人生起點。
 
    故事不宜再說下去。打住之前,忍不住提〈處處香〉等篇,在多篇中出現的主人翁,要做爺爺囉。小Baby的到來,像發芽的植株,欣欣向榮,帶來歡喜,帶來希望。中國人講的「一線香火」,自自然然,豪不封建,這該是劉大任真實的人生境地吧?為此,爺奶的生活大翻轉,又衍生出〈爺爺的菜園〉一篇。劉爺爺的菜園並不恆久美滿,他特意安插了小標題:貪、嗔、癡、滅,興起覆滅,生命周期與人生意外,不時啟發著耕讀的人。
 
    《枯山水》是劉大任演練禪宗心法之作,最深層的東西,要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對於書中一則則悲歡各異的故事,他一副人生歷練完足之姿,不鬱鬱慘慘,感嘆繫之,而是如後記裡的現身說法:「無論如何,我的『枯山水』,是不可能沒有陽光的。」
 
    從《浮游群落》的青春騷動,讀到了《枯山水》,讀者跟著作者一起年華消逝,小說人生,怎麼就如此一轉眼呢?

                                                                              --《文訊》20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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