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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隨筆:何以記憶、何以遺忘?

       1896年,法國心理學家維克多˙亨利和妻子凱薩琳發表了一份關於人的最初記憶的問卷調查,調查發現,百分之八十的最初記憶發生在兩歲到四歲之間,且多為視覺的記憶,而非嗅覺或聲音,記憶內容則多是引起強烈情感的事件。有趣的是,佛洛伊德針對亨利夫婦的研究提出了一套「屏幕記憶」的解釋,認為一個剛剛遭逢祖母過世的男孩,日後記憶裡不是祖母的喪禮,而是喪禮當時家中餐桌上的一碗冰塊,那是因為避免痛苦的事件進入自己的記憶意識,最初記憶的用途是為了掩蓋其他記憶,是一種「屏幕記憶」。在冰塊這個例子中,性慾與死亡連結,小男孩以冰塊遮蔽了他對祖母之死的記憶。
 
       佛洛依德的論證後來受到諸多挑戰,心理學家研究發現,很多最初記憶和恐懼、驚愕等經驗有關,譬如與母親失散、迷路、風雨來襲等等。這些記憶有助於避免日後同樣的危險、痛楚,是為了記住,而非遺忘。
 
       儘管如此,一個人的最初記憶,在別人記憶裡卻可能是另一種版本,時間、地點、事件都可能產生落差。作者提出兩項解釋,認為最初記憶出現,正好跟語言發展有關,孩子的詞彙發展增長,增加了記住某些事的機會,另外則是自我意識(譬如約一歲半的嬰兒開始會分辨鏡子裡反射的是自己),幼兒必須具有獨立的自我認識,方能發展自傳性記憶。這和神經學的海馬體理論相異。幽默的作者在談論最初記憶的這一章中,展現其詩般的感受力,他舉美國女作家依迪絲˙華頓的自傳《回眸》為例,華頓在一個明媚冬日,與父親出門散步,途中巧遇叔叔和堂弟,堂弟大膽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記憶的面紗宛如天啟一般被掀起,在親吻中甦醒。」
 
       作者闡述了許多記憶的形式,其中「懷舊情結」一章,他以荷蘭教育家范恩˙胡爾八百頁的傳記做為論述的例證。從其過世前四年完成的傳記,歸納出幾個具有說服力的懷舊效應,譬如,二十歲左右的篇幅最多,回憶量最大。這一點和心理學家的研究結果相同,顯示這個年齡階段是懷舊記憶的高峰期。那麼,什麼類型的回憶造就了懷舊的高峰呢?根據作者的歸納,初經驗(譬如第一次搭船)或被冤枉、羞辱的經驗,任何人都記得的特別清楚。
 
       胡爾傳記中還描述了他生命中唯一一次的愛戀經驗,他壯年時期在街上發現一位氣質高雅的女士,其後平均一兩年偶遇一次,他對她接觸無多,了解有限,很多細節甚至只憑揣想,但事隔三十五年後,他仍能以激越的筆觸重現這段癡戀,所用的篇幅之多,和他對於自己整個中年階段的綜述差不多,就記憶量而言,他對心目中女神的愛,拉長了那段歲月。
 
       《記憶的風景》是一部精妙迷人的書,閱讀過程中不斷和自身的生命經驗碰撞,以致悠悠感嘆。我父親過世前一年的化療期間,大概已知生命走到了盡頭,這最後的時光,他是如何度過的?某日他對我說,「往事就像翻書一樣,想停也停不住。」回憶成為臨終老人唯一可做的事,他孤獨地在腦海裡寫著自己的傳記,讀者唯自己一人。每當我想起父親這段時日所陷入的孤絕之境,總是悔恨不已,但是,那或許不只是我父親,而是每個人的最後旅程吧。記憶,人的起點,人的終點。(刊於"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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