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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明的故事

   
兩年多前,這位秀明阿伯80歲生日這一天,他將葡萄柚種籽培育的小種苗,埋進土裡,警察來攔阻,他懇求說,自己已80歲,過生日沒有孩子肯回來祝壽陪伴,他想種一棵樹給自己慶生。兩年多的時間,他每日兩回,來照顧他的樹,以及附近一隻流浪貓。預計兩年後可以結果。他摘下葉片給我們嗅聞,真的是葡萄柚的清香呢。

 


老人種樹,亦悲亦喜,從一棵小幼苗長成比他高的樹,時間過得芢快,樹一眠一寸的長大,老人更加無法逃避歲月年紀,他說:「真是悲哀啊。」但是,有一天人不在了,但樹還在,想及此,他又歡喜了。(這是一種傳宗接代的想像吧。)

這棵樹成了他投注情感的寄情之物。他長年在碧潭渡船頭附近游泳,還和泳友們在那裏合蓋了一間廟(碧聖宮?)。颱風過後,從翡翠水庫沖下來的死魚群,阿伯兩手比劃了大小,約20-30公分長,他撿回這些死魚,埋進葡萄柚樹的泥土根部,他說:「至少餵了50隻魚。」
(吃果子拜樹頭,未來採果的人還應該拜一拜提供養分的魚兒。)

秀明阿伯口齒清晰,思慮順暢,話題講開了,他開始自述過往,且有問必答。他1956年從台大外文系畢業,在他的時代,這是很不容易的事,想必是家境富裕的出身。他受教過英千里、夏濟安,余光中是他的學長。當時外文系一年級進去時女多於男,到畢業前女生卻少掉許多,很多在大三時就被國外留學生娶走了。他們男生則是尚未畢業,公司行號、機構就來訂走了。

從他的敘述,感覺得出,日語是他最親近的語言,英文則是他的驕傲,他的國語也講得流利,是他與人溝通的基本工具。

他在老家宜蘭讀中學三年級時,發生二二八事件,他和高中學長組織了一支宜蘭反抗軍,馬上就被父親的朋友發現,離家一星期就被勸導回家。世道稍平靜,學校廣播請學生回學校上課,他爸爸因為去過中國,了解國民黨的行事風格,遂做了睿智的決定:不讓兒子回學校。果然,乖乖回去上課的同學,後來都出事了。

二二八是一波血腥狂潮,即使平民家庭也可能沾惹,他的家族亦然。他叔叔在銀行上班,是個中級主管,國民黨軍隊欲用米糧來貸款,叔叔不同意,就被抓走。夜裡,一批受難者被帶到野地,讓他們自掘土坑,叔叔嚇得手軟腳軟,不斷呼喊我是誰誰誰的兒子(他的爺爺應該稍有名望),或許是希望因而放過他,或是希望路人幫忙求助,於是行刑者便以槍托擊打他下顎。這批受難者遭槍殺後,埋進自己掘的墳坑裡。秀明阿伯的嬸嬸,當時肚裡懷著小孩,事後去探看,發現因為坑淺,野狗把屍體咬出來,露出手腳,便向軍方求情說這樣不好看,負責的人告以「今晚沒有警衛」,暗示她可以自行搬走叔叔的屍體,挖出屍體時,挨過打的叔叔,整個臉腫脹不堪。

(過往從書中讀到的,多是參加讀書會被送往馬場町,因拒絕貸款、又必須自掘墳坑,這樣的慘事,還真是第一次聽聞啊。)

秀明阿伯也經歷過白色恐怖,唸大學時,學校宿舍有位唸植物系的同學,一夜忽然被抓走。問他,會害怕嗎?他說當然會,那時候同學們講話,都先要四處探看。

他畢業後,因為外語才能,一路平步青雲,先是進入「國貿局」之類的機構,派駐東南亞,他說蕭萬長的職位還在他之下呢。七、八年後民間公司以加倍的薪水挖角,此後每換一家公司,薪水就翻一倍。我們稱許他好命,他卻語氣淡然地說:「升不上去,沒有入黨。」他似乎在進口木材的公司任職過,當時木材的進口稅高達60%,很多公司都一半循正常管道進口、繳稅,另一半就走私。這部分涉及商業經營,我聽得不甚明白,但對於台灣經濟起飛前後的社會情景,秀明阿伯想必也有一番見聞。

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派駐國外,他的婚姻生活顯然並不如意(或許還有其他原因)。大學畢業時,媽媽給他看一張女生的照片,告訴他,這是你未來要娶的太太,退伍後,他便和這位女士結婚了。到了太太50歲生日時,太太突然跟秀明阿伯說,我們雙方的父母都已不在,就各自獨立吧。

他先前侃侃而談的話語裡,幾乎不談太太,我試著問他,他只說,太太住在小孩那邊,幫忙帶孫,不意,後來還是透露了這一段,讓我們看到隱身在後的女性,人生責任完成,離不離婚不重要,老娘就是要走自己的路了。一個我們感受不到形影的女性,就這麼一句話,立即鮮活了起來。

但可憐的秀明阿伯,可能一輩子不明白為何如此。他語氣委屈地說:「下輩子我要當女人,小孩都孝敬媽媽,都不管爸爸。」我笑他,你當爸爸很失敗喔,他承認,的確很失敗。但想想,他所屬的時代,有誰教導過男人,如何做個好爸爸呢?

秀明阿伯不看電視、不用電腦和手機,自稱是遵從「隱逸詩人」這一派,特別喜歡華茲華斯和陶淵明。他保持閱讀英、日文書報雜誌的習慣,上圖書館影印資料。他知曉琳英是台大外文系的學妹,臨走時找出隨身攜帶的影印文章相贈。他說原本想送琳英關於夏目漱石的文章,但是資料太多,一時不知如何翻找,於是問琳英對政治有無興趣,送了關於「安華」和「安重根紀念館」的報導給琳英。

這場意外的訪談,在朗讀聲中結束。秀明阿伯目前在銀髮學校開課,教英、日文。他的日文課,以唐詩為教材,我們請他朗讀李白的〈早發白帝城〉,腔調真是優美,忍不住請他再朗讀一遍。

朗讀完,他開始炫耀年過60的女學生們,中秋節贈予他多少多少月餅;學生欲邀他去陽明山別墅泡溫泉,被他婉拒;學生不經意碰觸他的手臂,誇他皮膚好,他扭捏躲開,要學生別亂摸。這一段他講得頗為得意,實情不得而知。但由此可見,呵呵,真是一位精力無窮的長著,感覺他的生命力,仍然在熊熊燃燒呢。

清晨四、五點,或是傍晚四、五點,在大安森林公園,經過一個亭子,亭子外見著這棵樹,兩年後它將結果,這棵樹有著秀明阿伯的人生故事,他是時代的見證者,他應該還有很多故事,沒來得及跟眼前三位陌生人說完呢。於是,臨別時,他把電話給了我們,說:“Call me. I am lonely."。(文:李金蓮、丁凡、許琳英,2014.07.30.重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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